创作声明:本文情节均为虚构故事,所有人物、图片、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庆阳预应力钢绞线价格,与现实无关。本文借虚构故事传递积极价值观,呼吁读者遵纪守法,弘扬友善、正义等正能量,共建和谐社会。
手机“叮咚”“叮咚”响个不停的时候,我正蹲在出租屋的卫生间里修马桶。
水箱又漏水了,房东上个月就说要找人修,拖到现在也没动静。我只能自己拿着扳手,对着那个生锈的阀门较劲。水珠溅了我一脸,混着额头上的汗,流进眼睛里涩得难受。
微信提示音像催命一样。
我擦了把手,摸出手机。屏幕裂了道缝,是上个月摔的,一直没舍得换。解锁,点开那个叫“苏氏一家亲”的群,99+的未读消息。
往上划了划,最新一条是堂哥苏天宇发的。
一个水滴筹的链接。
封面照片是叔叔苏建国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脸色蜡黄,闭着眼睛。标题刺眼:“救救我的父亲!晚期胃癌急需80万手术费!”
下面跟着堂哥一段长长的文字:
“各位亲人,我爸爸确诊胃癌晚期了。医生说要马上手术,术后还要化疗放疗,至少要80万。我们家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还差好多。求求大家帮帮忙,救救我爸爸!天宇在这里给大家磕头了!”
消息发送时间是晚上七点三十八分。
现在是八点零五分。
二十七分钟。
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大伯苏建业第一个响应:“建国是我亲弟弟,我肯定要帮!天宇别急,大伯给你转两万!钱不够再说!”
转账记录截图发了出来——20000.00。
紧接着是大伯母李秀英:“哎呀建国怎么遭这种罪!嫂子也出点力,天宇收一下!”
又是转账截图——5000.00。
表哥苏天浩:“三叔一定会好起来的!天宇哥坚强!我转三千,一点心意!”
表姐苏婷婷:“看到三叔这样我都哭了[哭] 我刚交了房贷,手头紧,先转一千吧天宇哥,过两天发工资再补!”
然后就是各种各样的转账截图,像雪花一样在群里飘。
五百,八百,一千二,两千……
每张截图下面都跟着几句安慰的话,或者@苏天宇让他收钱。
我蹲在卫生间冰凉的地砖上,一条条往下翻。
手指有点僵。
马桶还在漏水,“滴答,滴答”,一声声敲在寂静的屋子里。
翻到最下面,堂哥又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各位亲人!天宇感激不尽!我爸爸有救了!还差五十多万,求大家再帮忙转发扩散!谢谢!谢谢!”
然后@了所有人。
包括我。
我的微信名就是本名:苏晚。
在那个长长的@列表里,我的名字夹在一堆亲戚中间,不起眼,但刺眼。
群里的消息还在刷。
大伯母说:“@所有人 大家都看到了吧?能帮多少帮多少,都是一家人!”
表哥说:“对啊,人多力量大,咱们苏家这么多人,凑个八十万不是问题!”
表姐说:“天宇哥你放心,我们都支持你!”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最后打了三个字:“已转。”
然后点开那个水滴筹链接。
页面加载得很慢,我的手机用了三年,卡顿是常事。终于跳转进去,是熟悉的众筹界面。叔叔的诊断证明、住院照片、身份证信息,还有堂哥声泪俱下的求助信。
筹款目标是八十万。
目前已经筹到了……我往下拉,进度条显示:¥123,650。
才十二万多。
离八十万还远得很。
我退出链接,回到微信。
点开堂哥的头像,转账。
输入金额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手机银行APP的余额提醒就在昨天发来过:余额802.33元。
这个月刚交完房租——两千五,押一付三那种,一次性掏了一万块。助学贷款要还八百。电费水费燃气费加起来两百多。通勤费、话费……
八百块,是我接下来二十天的饭钱。
我咬了咬牙。
输入:30.00。
密码,确认。
转账成功。
截图,发送到群里。
就一张图,什么话都没配。
群里的消息停滞了几秒钟。
然后,大伯母第一个跳出来:“@苏晚 晚晚,你就转了三十块?”
我没回。
表哥苏天浩发了个问号的表情:“??”
表姐苏婷婷:“晚晚你是不是点错了?少打了个零吧?”
我还是没回。
修马桶的扳手还握在手里,金属的凉意透过手心往骨头里钻。我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麻,缓了好一会儿才走出卫生间。
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不到四十平。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老旧,掉漆。客厅的窗帘是我从淘宝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洗过两次就褪色了。
手机又开始响。
这次是堂哥苏天宇私聊我。
“晚晚,什么意思?”
五个字,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
那个表情我看过很多次。小时候我住在他家,每次他想抢我东西又不想被叔叔婶婶发现的时候,就会露出这种笑。
我回:“一点心意。”
“三十块?”他秒回,“苏晚,我爸是你亲叔叔!他得的是癌症!晚期!要死人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就转三十块?!”他直接发语音了,声音里压着火,“群里谁不是转几百几千?大伯两万!你转三十块?你打发要饭的呢?”
我听着那条语音,外放的。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响。
我把手机拿远了些,打字:“我只有这么多。”
“你骗鬼呢?”他又发语音,“你在城里上班,一个月少说五六千吧?三十块?你三十块够干嘛?啊?”
我没再回。
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去厨房煮面。
冰箱里还有半把青菜,两个鸡蛋。面条是最便宜的那种,五块钱一大包,能吃一个星期。
烧水的时候,手机还在响。
微信提示音,电话铃声,交替着来。
我关了火,走过去看。
未接来电三个,两个是大伯的,一个是表姐的。
微信消息更多。
家族群已经炸了。
大伯母:“@苏晚 晚晚你出来说句话,到底怎么回事?三十块也太不像话了吧?”
表哥:“是啊晚晚,三叔平时对你也不差,你这样太寒心了。”
表姐:“晚晚你是不是最近手头紧?紧也不能只拿三十块啊,那是你亲叔叔!”
然后是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亲戚,也冒出来附和。
“建国真是白疼这个侄女了。”
“小时候还在她家吃过饭呢,现在就这样。”
“人心啊……”
我一条条看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很慢。
然后大伯的电话又打来了。
我盯着屏幕上“大伯”两个字,看了十几秒,按了接听。
“喂,大伯。”
“苏晚!”大伯的声音很沉,带着长辈特有的威严,“你怎么回事?三十块钱?你也拿得出手?”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间距窄。对面楼的灯光透过窗户,一格一格的,像监狱的铁栏杆。
“大伯,我真的没钱。”
“没钱?你一个月挣多少?五千总有吧?五千块钱拿不出几百?”大伯的声音越来越高,“你爸妈走得早,你叔叔婶婶怎么对你的?你现在就这样报答?”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小时候在你叔叔家住了三年!三年!他们供你吃供你住,供你上学!这些你都忘了?”大伯在那头喘着气,像是气得不轻,“现在你叔叔病了,要救命钱,你就转三十块?苏晚,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我的喉咙有点紧。
“大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我在叔叔家那三年,吃饭是在厨房角落吃他们剩下的,睡觉是在阳台搭的木板床。冬天没有暖气,夏天没有风扇。他们没给我交过学费,我的学费是外婆捡瓶子换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大伯母抢过电话的声音:“苏晚你说这些干什么?谁家孩子不是这么过来的?你婶婶对你严格点,那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笑了一声,“大伯母,您知道为什么我初二就搬出去跟外婆住了吗?”
“为、为什么?”
“因为堂哥说我偷他钱,”我慢慢说,“他新买的游戏机不见了,说是我偷的。婶婶把我按在墙上搜身,没搜到,就打我。外婆来接我的时候,我后背全是淤青。”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大伯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但底气没那么足了:“那、那都是小时候的事……现在你叔叔生命攸关……”
“大伯,”我打断他,“我上个月刚交了一万块房租。助学贷款还有两万没还。我卡里现在只剩八百块,要过到月底。三十块,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多的钱了。”
“那你不能借点吗?”大伯母又插话,“跟同事借,跟朋友借!那是你亲叔叔!”
“我借不到。”
“你怎么这么没用!”大伯母的声音尖利起来,“苏晚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你必须给个说法!要么你去借钱,至少凑五千!要么你就等着被苏家除名!以后你不是我们苏家的人!”
“好啊。”
我说。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说,好啊。”我看着窗外,对面楼有一户人家在吵架,女人在哭,男人在吼,“除名吧。反正你们也从来没把我当一家人。”
说完,我挂了电话。
手有点抖。
不是气的,是麻的。蹲太久修马桶,腿麻了,手也麻。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回沙发上。
继续去煮面。
水已经凉了,重新烧开。面条下锅,青菜洗净撕碎扔进去。磕鸡蛋的时候手滑了一下,蛋壳掉进锅里,我用手捞出来,指尖被烫了一下。
红了一小块。
我对着水龙头冲凉水,冲了很久。
面煮好了,盛到碗里。端着碗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
随便找了个综艺,嘻嘻哈哈的声音填满了屋子。
我低头吃面。
一口,两口。
咸了。
盐放多了。
手机屏幕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没有看。
吃完面,洗碗,擦桌子,洗澡。
十点半,我躺到床上。
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光漏进来一道,斜斜地切在天花板上。
我睁着眼睛看着那道光线。
微信的提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幽绿色,像鬼火。
我还是没忍住,拿起了手机。
家族群已经三百多条未读了。
点开,最新消息是堂哥苏天宇发的:
“算了,大家都别逼晚晚了。她也不容易。三十块就三十块吧,总比没有好。谢谢晚晚的心意。[抱拳]”
下面一堆人夸他大度。
“天宇真是懂事。”
“晚晚啊,你看看你堂哥,再看看你。”
“天宇别难过,咱们再想办法。”
我往上翻,翻到很久之前,翻到那条众筹链接。
点进去。
筹款金额已经涨到了十八万多。
离八十万还很远。
我退出来,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屏幕。
点开朋友圈。
第一条就是堂哥发的。
五分钟前。
一张照片,他坐在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手腕上戴着一块明晃晃的表。配文:“新伙伴,以后请多关照[酷]”
下面一堆点赞和评论。
表哥:“卧槽!新车?牛批啊天宇哥!”
表姐:“这车太帅了吧!多少钱?”
堂哥统一回复:“还行,小两百万。贷款买的,压力大啊[捂脸]”
我盯着那张照片。
跑车。
虽然我不懂车,但那个标志我认识。
保时捷。
两百万。
我退出去,又点开家族群。
群里还在讨论怎么凑钱。大伯建议每个人再出一点,表姐说可以发动同事捐款,堂哥一直在发“谢谢”“感激不尽”“好人一生平安”。
我看了很久。
然后点开堂哥的头像,进入他的朋友圈。
往下翻。
三天前,他在三亚,晒海景房照片。
一周前,他发了个奢侈品袋子的照片,配文“奖励辛苦工作的自己”。
半个月前,他在高档餐厅吃饭,一瓶红酒的标签特写。
再往前……
我翻到上个月,叔叔确诊胃癌的那个月。
二十三天前,堂哥发了一条朋友圈:
“喜提爱车!感谢爸妈支持!未来一起驰骋!”
配图是他和一辆白色跑车的合影。
那辆车,就是今天照片里那辆。
时间显示:下午三点十七分。
而叔叔的诊断书上,确诊日期是……我翻回众筹链接,找到那张诊断证明。
放大。
日期:二十三天前。
上午十点四十分。
也就是说,叔叔上午确诊癌症,下午堂哥就提了一辆两百万的跑车。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窗外有车开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
路灯的光线挪动了一点位置,从天花板移到墙壁上。
微信又震动了一下。
是表姐苏婷婷私聊我:“晚晚,睡了吗?”
我没回。
她又发:“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大伯他们也是着急。三叔的病确实需要钱,咱们做晚辈的,能多出点就多出点,你说对吧?”
“我知道你困难,但三十块真的说不过去。这样,姐给你出个主意:你去借呗或者微粒贷借点,先转五千给天宇哥,堵住他们的嘴。利息姐帮你出一点,行不?”
“晚晚?在吗?”
“看到回我一下。”
手机号码:13302071130我看着她发来的消息。
一条,两条,三条。
最后一条是:“你要实在不愿意,那就算了。但姐劝你一句,别跟家里闹僵。你爸妈不在了,以后还得靠亲戚,知道吗?”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关了灯。
黑暗一下子涌进来,填满了整个房间。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数字。
三十块。
八十万。
两百万。
还有那些转账截图,那些安慰的话,那些@我的名字。
还有那张跑车照片。
堂哥坐在车里,笑得很灿烂。
手腕上的表在阳光下反光,刺眼。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外婆给我做的,荞麦壳的,有点硬。她走之前的那年夏天,在院子里晒荞麦壳,说这个安神,助眠。
可她走之后,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手机又在床头柜上震动。
一下,两下。
我没理。
过了很久,它终于安静了。
我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然后伸手,摸到手机。
解锁。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
我点开堂哥的朋友圈,找到那张跑车照片。
保存到手机。
又点开家族群。
三百多条未读消息,我一条都没看。
直接划到最上面,划到那个众筹链接。
划到堂哥那段声泪俱下的求助文字。
我盯着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
最后,我退出微信,关了手机。
把它塞到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睡吧,苏晚。
明天还要上班。
迟到一次扣五十。
五十块,够你吃三天饭了。
窗外的车声渐渐少了。
夜深了。
这座城市终于安静下来。
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通知。
来自堂哥苏天宇。
但我没看见。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
我按掉,又在床上躺了五分钟,才爬起来。头有点疼,像是有根针在太阳穴里钻。昨晚没睡好,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
刷牙洗脸,冷水拍在脸上,稍微清醒了点。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黄,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色。二十八岁,看着像三十八。
煮了碗白粥,就着榨菜喝下去。
出门前,我看了眼手机。
微信有很多未读消息,但我不想看。直接按掉屏幕,塞进口袋。
早高峰的地铁还是一样挤。
我被夹在人群中间,像沙丁鱼罐头里的某一条,动弹不得。旁边的人身上有韭菜盒子的味道,前面的人背包顶着我后背,后面的人胳膊蹭着我的肩膀。
所有人都面无表情,或者盯着手机。
我也掏出手机。
这次躲不掉了。
家族群又有两百多条未读。
我点开,划到最上面。
最新消息是凌晨两点发的,堂哥苏天宇:“谢谢各位亲人!已经筹到二十五万了!还差五十五万,求求大家再帮帮忙转发!谢谢!”
下面又是一堆安慰和鼓励。
还有新的转账截图。
我往下翻。
翻到昨晚十一点左右,大伯又转了一万。
大伯母发了条语音,点开,是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建国你一定要挺住啊……嫂子又凑了一万,你先用着……”
然后是表姐苏婷婷:“我找我同事捐了点,天宇哥收一下!”
又是三千。
表哥苏天浩:“我也发动了朋友,天宇哥加油!”
一千五。
零零散散,又是好几万。
我继续往下翻。
翻到堂哥昨天发的那条关于跑车的朋友圈。
点开评论区。
表姐在问:“天宇哥这车太帅了!什么时候提的?”
堂哥回复:“就前几天,我爸确诊那天下午提的。本来想等他好点给他个惊喜,结果……”
后面跟了个流泪的表情。
表哥回复:“三叔知道了一定很高兴!天宇哥孝顺!”
大伯母回复:“天宇有出息了,你爸没白疼你。”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
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去,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周浩。
他是我高中同学,现在在汽车4S店做销售。以前关系还行,偶尔朋友圈点点赞那种。
我发了条消息过去:“在吗?想咨询个事。”
等了几分钟,他回了:“在的,晚晚?怎么了?”
“你认识保时捷的销售吗?我想问问,一辆保时捷911,最新款,落地大概多少钱?”
“哟,你要买车啊?”他发了个惊讶的表情。
“不是,帮朋友问。”
“行,我正好有认识的人。你等等,我帮你问问。”
地铁到站了,我被人流挤着往外走。
刷卡出站,走进写字楼大厅。电梯口排着长队,我排在最后,继续看手机。
周浩发来消息:“问到了。911最新款,低配落地大概一百六十万,高配两百三十万左右。你朋友要买?”
“他好像已经买了,”我打字,“就最近,二十三天前提的车。”
“二十三天前?”周浩发了个思考的表情,“那时候正好有活动,优惠挺大的。不过再怎么优惠,低配也得一百五十万往上。”
“哦,好,谢谢。”
“客气啥。对了,你朋友是全款还是贷款?”
我想了想,回了句:“不太清楚。”
“那估计是贷款,”周浩说,“现在买豪车的都贷款,留点现金流。不过首付也得四五十万吧,月供两三万。”
我盯着“四五十万”那几个字。
电梯来了,我跟着人群挤进去。
手机信号断了。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我走出去,穿过办公区,走到最角落的工位。
这是我坐了三年的位置,靠着厕所,通风不好,总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开始处理昨天的邮件。
手机震了一下。
周浩又发消息:“晚晚,你那个朋友……该不会是你那个堂哥吧?”
我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昨晚刷朋友圈看到了,”他说,“苏天宇发的,提了辆911。他还给我点赞了,我本来想评论,结果点进去看,他那条朋友圈好像设了分组可见。”
“分组可见?”
“对啊,我就看到他发车的那条,别的都没看到。我还纳闷呢,他以前不都爱炫吗,怎么这次这么低调。”
我握着手机,手指有点紧。
“你确定是分组可见?”
“确定,”周浩说,“我跟我同事都看到了,我同事也认识他,我们俩看到的都不一样。我同事看到他昨天发在三亚的照片,我就没看到。”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
屏保是默认的蓝天白云。
过了很久,我才打字:“知道了,谢谢。”
“客气啥,”周浩回,“不过晚晚,你堂哥不是说你叔叔得癌症了吗?怎么还有钱买车?”
“我不知道。”
“我听说癌症治疗挺花钱的,他这时候买豪车……不太合适吧?”
我没回。
周浩又发:“算了,我就是多嘴。你别往心里去。有事再找我。”
“好。”
放下手机,我盯着电脑屏幕。
邮件一封封处理,表格一张张填写。
但脑子里一直在转。
分组可见。
跑车。
癌症。
八十万。
中午吃饭,我没去食堂。
同事叫我,我说不饿。
等办公区人都走光了,我才点开微信,找到堂哥苏天宇的朋友圈。
一条条往下翻。
最近三天,只有一条关于叔叔病情的转发,还有几条励志鸡汤。
往前翻。
一周前,他在三亚的照片。
半个月前,奢侈品的袋子。
一个月前,高档餐厅的红酒。
两个月前……
我翻到他发跑车照片那天。
十月十八号。
配文:“喜提爱车!感谢爸妈支持!未来一起驰骋!”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点开右下角的两个小点。
“权限”那一栏显示:部分朋友可见。
我退出去,点开通讯录,找到另一个高中同学,陈悦。
她跟堂哥关系不错,经常在朋友圈互动。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悦悦,在吗?”
等了十几分钟,她才回:“在的,晚晚?怎么了?”
“我想问问,你昨天看到我堂哥苏天宇发朋友圈了吗?关于车的。”
“车?”她发了个疑惑的表情,“没看到啊。他不是在给他爸筹款治病吗?哪有心情发车?”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确定没看到?”
“确定啊,”陈悦说,“我昨晚还给他转了两百块呢。唉,你叔叔真可怜,晚期胃癌,听说要花好多钱。”
“是啊,”我打字,“所以我才想问问,他是不是发了什么不该发的。”
“没有没有,”陈悦赶紧说,“天宇哥可孝顺了,整天在医院守着,朋友圈都是转发各种治疗方法的文章。晚晚你也别多想,他可能就是压力大,想转移一下注意力。”
“嗯,好,谢谢你。”
“没事。对了晚晚,你转了多少钱啊?我转了二百,不多,一点心意。”
“三十。”
“三十?”陈悦发了个惊讶的表情,然后又很快撤回了,“啊,三十也是心意。没事没事,多少都是心意。”
我没再回。
放下手机,我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反射出我的脸,模糊的,扭曲的。
下午上班,我一直心不在焉。
主管过来催报表,我才发现做错了两处数据。赶紧改,但还是被说了两句。
“苏晚,你这几天状态不对啊,”主管皱着眉头,“家里有事?”
“没有,”我说,“对不起,我马上改好。”
“抓紧点,下班前给我。”
“好。”
重新做表格,核对数据。
眼睛盯着屏幕,但脑子里还是那些事。
分组可见。
跑车。
众筹。
八十万。
快下班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是表姐苏婷婷的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表姐。”
“晚晚!”表姐的声音很急,“你在哪儿?”
“公司,怎么了?”
“你快看家族群!大伯发火了!”
我愣了一下,点开微信。
家族群又有几十条未读。
划到最上面,是大伯发的一条语音,六十秒。
我点开。
大伯的声音很沉,很重,像压着火:“苏晚,你出来。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下面是一张截图。
是我和高中同学周浩的聊天记录。
准确地说,是周浩发给他朋友看的截图,他朋友又发给了别人,最后传到了大伯那里。
截图里,周浩说:“我听说癌症治疗挺花钱的,他这时候买豪车……不太合适吧?”
没有上下文。
就这一句。
下面已经炸了。
表哥:“什么意思?天宇哥买车了?”
表姐:“什么车?豪车?”
大伯母:“苏晚你什么意思?你在外面造谣天宇?”
然后就是堂哥苏天宇出来解释:“大家别误会!那车是我贷款买的,首付还是我爸之前给我的钱。我就是想等爸爸病好了,带他出去兜风,让他高兴高兴……”
接着是婶婶王美玲发的语音,带着哭腔:“天宇这孩子就是孝顺……他爸之前就说想坐坐好车,天宇就一直记着……现在车买了,他爸却……呜呜呜……”
然后是一堆安慰。
“天宇有心了。”
“建国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晚晚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堂哥?”
“就是,天宇多孝顺啊。”
我一条条看下去。
最后,大伯又@了我一次:“苏晚,出来解释清楚。不然今晚你就回老家来,当着你叔叔的面说!”
我把手机拿开,深吸了口气。
对着电话说:“表姐,你也觉得我在造谣?”
“我……”表姐顿了一下,“晚晚,不是我说你,你发那种聊天记录干嘛?天宇哥现在多难啊,你还这样……”
“聊天记录不是我发的,”我说,“是周浩发给他朋友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传到大伯那里。”
“那你也得注意点啊!现在家里人都觉得你在故意抹黑天宇哥!”
“我只是在问车的事,”我说,“叔叔确诊癌症那天下午,堂哥就提了辆两百万的车。表姐,你不觉得奇怪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表姐的声音低了些:“晚晚,你听我说。天宇哥做生意,需要撑场面,买车很正常。而且那是他爸之前给的钱,又不是众筹的钱……”
“叔叔哪来那么多钱给他?”我问,“叔叔就是个普通工人,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婶婶没工作。他们哪来五十万首付?”
“那、那可能是天宇哥自己赚的……”
“他公司去年就亏了,你不知道吗?”我说,“他去年还找我借过钱,三万,到现在没还。”
表姐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才说:“反正……反正你别说了。现在家里人都觉得你不对。晚晚,你就服个软,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行吗?”
“我没错,为什么要道歉?”
“你!”表姐急了,“你怎么这么倔呢?跟家里人较什么劲?你还想不想在苏家待了?”
“我不想。”
说完这三个字,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电话那头也愣了。
“表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从我爸我妈走的那天起,我就没家了。苏家,从来不是我的家。”
“你……”
“我还有事,先挂了。”
我挂了电话。
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说不清楚。
我握着手机,看着家族群里不断跳出的新消息。
全是在指责我。
说我白眼狼,说我忘恩负义,说我见不得堂哥好。
说我心肠歹毒,在自己亲叔叔病重的时候,还造谣中伤。
一条条,一句句。
像刀子。
我关掉微信。
打开通讯录,找到周浩。
他先发消息过来了:“晚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跟我朋友吐槽了一句,谁知道他截图发出去了!我真不知道会传到你大伯那儿!”
“没事,”我打字,“不怪你。”
“那你那边……没事吧?你家里人没为难你吧?”
“没有。”
“那就好,”他发了个叹气的表情,“不过晚晚,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那个在保时捷店的朋友,他跟我说……你堂哥那辆车,是全款买的。”
我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全款?”
“嗯,全款。发票都开了,一次性付清。我朋友说,那天你堂哥特别高调,带了两个朋友,当场刷卡,眼睛都没眨。”
“多少钱?”
“一百九十八万,发票上写的。送了一堆东西,保养、车衣什么的。”
一百九十八万。
全款。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又震了,是周浩:“晚晚,你还在吗?”
“在。”
“这事……我觉得不太对。你叔叔不是得癌症了吗?他哪来这么多钱?”
“我不知道。”
“你要不要……问问?”
我没回。
问谁?
问堂哥?问婶婶?问大伯?
问他们,为什么叔叔得了癌症,他们还有钱全款买两百万的车?
问他们,为什么没钱治病,却有钱挥霍?
问他们,为什么?
我睁开眼睛,打开浏览器。
搜索“胃癌治疗费用”。
一条条点开看。
早期胃癌,手术加化疗,医保报销后,自费大概十万到二十万。
中期,二十万到四十万。
晚期,五十万到八十万,甚至更多。
但晚期胃癌,很多时候已经不能手术了。
我找到叔叔的诊断证明,截图保存,放大看。
上面写着:“胃腺癌,T2N0M0。”
我截图,发给一个学医的高中同学。
“在吗?帮我看看这个分期。”
她很快回了:“T2N0M0,中期偏早啊。有手术机会,预后还不错。谁啊?”
“我叔叔。”
“哦,那赶紧手术啊。这个分期不算晚,积极治疗的话,五年生存率挺高的。”
“治疗费用大概多少?”
“看用什么药。有医保的话,自费部分十万到二十万应该够了。如果用靶向药,可能贵点,但也就三十万顶天了。”
三十万。
顶天。
而堂哥发起的目标,是八十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
八十万。
两百万的车。
三十万的治疗费。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堂哥的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快断了,才接起来。
“喂。”
“苏晚,”堂哥的声音很冷,没有昨晚在群里的那种哭腔,也没有平时那种装出来的温和,“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在外面造谣我?”他冷笑,“说我买车?说我拿我爸的救命钱挥霍?苏晚,你行啊,长本事了。”
我没说话。
“我告诉你,”他一字一句地说,“那车是我自己赚的钱买的,跟我爸的病没关系。众筹的每一分钱,都会用在治疗上。你要是再在外面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
“你自己赚的钱?”我问,“你公司去年亏损五十万,你忘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你去年找我借钱的时候,自己说的,”我说,“你说公司资金链断了,欠了供应商三十万,工资发不出来。你让我借你三万周转,说下个月就还。现在一年过去了,钱呢?”
“你……”他噎住了,但很快又强硬起来,“那是去年!今年我公司好转了,赚了点钱,不行吗?”
“赚了多少?”
“关你屁事!”
“赚到能全款买两百万的车,”我说,“那还众筹八十万干什么?”
“苏晚!”他吼了一声,“我爸的病要花钱!要花很多钱!你懂什么?!”
“我不懂,”我说,“但我知道,T2N0M0的胃癌,中期偏早,手术加化疗,医保报销后最多三十万。”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你从哪儿看的?”
“诊断证明上写的,”我说,“堂哥,你看过叔叔的诊断书吗?仔细看过吗?”
“我当然看过!”
“那为什么众筹八十万?”
“你管得着吗?!”他声音猛地拔高,“我愿意筹多少筹多少!有本事你别捐啊!你捐那三十块,我还嫌少呢!”
“我会把那三十块要回来的,”我说。
“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会把三十块要回来。通过合法途径。”
“你疯了?!”他骂了一句脏话,“苏晚,我警告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现在给我道歉,在群里澄清,说你是在造谣,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不然……”
“不然怎样?”
“不然我让你在老家混不下去!”
“我在老家有什么可混的?”我问,“房子被你们占了,地也没了。我爸妈的赔偿金,你们吞了多少,自己心里清楚。”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说,“当年事故赔偿金一共六十万,叔叔说替我保管,等我成年给我。我成年那天去找他,他说钱拿去投资亏了,一分不剩。后来我才知道,他拿那笔钱给你付了婚房的首付。”
电话那头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堂哥,”我说,“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闹。”
“你、你想怎么样?”
“把众筹关了,”我说,“把多筹的钱退回去。叔叔的治疗费,该多少是多少,不够的,我会出一部分。”
“你做梦!”他咬牙切齿,“钱已经筹了,不可能退!我爸的病就是需要八十万!医生说的!”
“哪个医生说的?”我问,“你把医生的诊断证明,治疗方案,费用明细,都发出来。发到群里,让大家看看。”
“你……”
“不敢发?”
“苏晚!”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非要跟我作对是不是?!”
“我没想跟谁作对,”我说,“我只想让我叔叔得到应有的治疗,而不是成为你们敛财的工具。”
“好,好,你有种,”他喘着气,“你给我等着。”
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地响。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握在手里。
手心全是汗。
办公室的灯已经亮起来了,窗外天色暗了。
同事们陆续下班,互相道别。
“晚晚,还不走啊?”
“嗯,还有点事,你们先走。”
“拜拜,明天见。”
“明天见。”
人都走光了。
办公区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没做完的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关掉表格,打开网页。
搜索“水滴筹 诈捐 法律后果”。
一条条看。
然后找到水滴筹的客服电话,记下来。
又找到叔叔住院的医院,记下科室电话。
最后,我打开手机相册。
找到那张跑车照片。
找到堂哥朋友圈的截图。
找到诊断证明的截图。
一张张,保存到新建的文件夹里。
命名为:“证据”。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全黑了。
窗外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外面。
这个城市很大,很繁华。
但没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闺蜜程小雨发来的消息:“晚晚,下班没?一起吃饭?我发现一家超好吃的火锅店,今天打折!”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好。”
“那老地方见!我等你!”
“嗯。”
我收拾东西,关电脑,离开办公室。
电梯一路向下。
走出写字楼,晚风很冷,我裹紧了外套。
走到地铁站的路上,我打开家族群。
最后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堂哥发的:
“谢谢各位亲人的关心和支持!我爸今天状态好多了,医生说有希望!我一定会尽全力救他!谢谢大家!”
下面又是一堆加油和鼓励。
我盯着那条消息。
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微信,把手机关了静音,塞进口袋。
地铁来了。
我挤上去,找了个角落站着。
车厢里人很多,很挤,很吵。
但我忽然觉得,很安静。
火锅店在商场五楼,人声鼎沸。
我找到程小雨的时候,她已经点好了菜。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蒸腾,辣味直冲鼻腔。
“晚晚!这里!”她站起来朝我挥手。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怎么了?”程小雨盯着我的脸,“脸色这么差。”
“没事,”我拿起筷子,“有点累。”
“是不是你们家那边又出幺蛾子了?”她把一盘肥牛推到我面前,“昨天你在群里就转三十块,我都看见了。你那些亲戚没少骂你吧?”
我夹了片肥牛,在锅里涮了涮。
“骂了。”
“我就知道!”程小雨翻了个白眼,“你那个堂哥,苏天宇,我最看不惯他了。以前同学聚会的时候,他就爱显摆,开个破宝马到处嘚瑟。现在倒好,直接众筹了,真行。”
我没说话,默默吃着肉。
“不过晚晚,你真只转了三十啊?”程小雨凑过来,压低声音,“我不是说你转得少啊,我是觉得……你转三十,不如不转。反正都要被骂,还不如一分不转,气死他们。”
“我卡里只有八百,”我说,“三十块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多的钱了。”
程小雨愣了一下,表情软下来。
“你啊,”她叹了口气,“总是这样。自己过得跟什么似的,还想着别人。”
“没有,”我摇头,“我没想别人。”
“那你转三十干嘛?”
“转给他们看,”我说,“让他们知道,我就这么多。”
程小雨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放下筷子。
“不对,你肯定有事,”她说,“你平时不是这样的。你要真不想给,一分都不会给。你转三十,还截图发群里……你想干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她。
程小雨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在这座城市唯一的朋友。她聪明,仗义,有时候比我还了解我自己。
“小雨,”我说,“我想做件事。”
“什么事?”
“可能会很麻烦的事。”
“说。”
我把手机推到她面前,打开相册里的“证据”文件夹。
“你看。”
程小雨接过去,一张张翻。
跑车照片,朋友圈截图,诊断证明,众筹页面,聊天记录。
她翻得很慢,眉头越皱越紧。
看完最后一张,她抬起头,脸色很难看。
“苏天宇这个王八蛋,”她咬着牙说,“他爸得癌症,他全款买两百万的车?还众筹八十万?”
“嗯。”
“这他妈是诈捐!”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程小雨把手机还给我,“举报他?”
“我不知道,”我摇头,“叔叔对我再不好,他也是我爸的亲弟弟。小时候……他给过我糖。”
“一颗糖就把你收买了?”程小雨瞪我,“苏晚,你醒醒!他吞了你爸妈的赔偿金!他让你住阳台!他老婆打你!你忘了?”
我没忘。
我记得很清楚。
那年冬天,阳台没有暖气,我冻得整夜睡不着。早上起来,手脚都是冰的。婶婶让我用冷水洗脸,说省电。
那年夏天,堂哥丢了游戏机,说是我偷的。婶婶按着我搜身,指甲掐进我胳膊里,留下深深的血痕。
那年我初二,外婆来接我,看见我背上的淤青,抱着我哭了一路。
我没忘。
我只是……
“我不想把事情做绝,”我说。
“是他们对你不绝吗?”程小雨声音大起来,旁边桌的人都看过来。她压低声音,“晚晚,你想想,如果他们真拿你当亲人,会这么对你吗?你爸你妈走了,他们抢你房子,吞你钱,让你自生自灭。现在叔叔病了,他们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治病,是趁机捞钱!这种亲戚,你要来干什么?”
我握着筷子,手指关节发白。
锅里的汤还在滚,锚索红油翻滚,热气扑在脸上,烫得眼睛发酸。
“小雨,”我说,“如果我把这些发到群里,就彻底撕破脸了。”
“那又怎样?”
“我就真的没有家了。”
“你早没了,”程小雨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心疼,“晚晚,你早没家了。从你爸妈走的那天起,你就没家了。那些人不配当你家人。”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油碟。
香油,蒜泥,香菜。
外婆以前也爱吃火锅,但她舍不得去店里吃。总是在家里,用电磁炉,买最便宜的肉和菜。她总是把肉夹给我,说自己不爱吃。
“晚晚多吃点,长身体。”
她总是这么说。
可是后来,她病了,躺在医院的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想给她买点好的,可我没钱。我去求叔叔,求他借我一点,给外婆交医药费。
叔叔说:“你外婆年纪大了,治了也是白治。”
婶婶说:“我们哪有钱?天宇还要结婚呢。”
最后外婆走了,欠医院的五千块,是我打了半年工才还清的。
“晚晚?”程小雨叫我。
我抬起头,擦了擦眼睛。
“没事,”我说,“辣到了。”
程小雨看着我,没戳穿。
“你想怎么做,我都支持你,”她说,“但你要想清楚。撕破脸了,就不能回头了。”
“我知道。”
“需要我帮你什么?”
“不用,”我摇头,“我自己来。”
吃完火锅,程小雨送我回出租屋。
走到楼下,她忽然拉住我。
“晚晚,”她说,“不管你做什么,记得保护好自己。苏天宇那种人,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嗯。”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好。”
“晚安。”
“晚安。”
我上楼,开门,开灯。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冷冷清清。
我洗了澡,坐在床上,打开手机。
家族群又多了几十条消息。
堂哥发了一张叔叔躺在病床上的照片,脸色苍白,闭着眼睛,身上插着管子。配文:“爸爸今天做了检查,医生说情况不太好。求求大家再帮帮忙,转发一下链接,救救我爸爸!”
下面又是一堆安慰和转账。
我看着那张照片。
叔叔老了。
头发白了,脸上皱纹很深。
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他带我去赶集,给我买过一个糖人。孙悟空的样子,金箍棒翘得高高的。我舍不得吃,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最后化掉了,黏了一手。
那时候他还年轻,把我扛在肩上,说:“晚晚,坐稳了,叔叔带你飞!”
我坐在他肩上,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高的人。
可是后来,爸妈走了,一切都变了。
糖人化了,肩上的位置,也给了别人。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我退出照片,点开群成员列表。
四十三个人。
除了我,还有四十二个“亲人”。
我点开转账记录。
找到我转的那三十块。
截图。
然后,点开相册。
找到那张跑车照片。
跑车是白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堂哥坐在驾驶座,戴着墨镜,笑得很灿烂。副驾驶上放着一个奢侈品袋子,袋子的logo很大,很显眼。
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水印:10月18日 15:17。
我盯着那个时间。
然后打开众筹链接,找到诊断证明。
确诊日期:10月18日 上午。
我深吸一口气。
点开群聊。
点击“+”号,选择照片。
先发转账截图。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发了个问号。
接着是堂哥:“晚晚,你发这个干什么?三十块就不用再发了,你的心意我领了。”
我没理。
又发了一张照片。
跑车照片。
发出去的那一刻,我的手有点抖。
但很快,就稳住了。
群里死一样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发消息。
那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下面一片空白。
过了大概一分钟。
堂哥发了个问号:“?”
接着是表哥:“这什么车?谁的车?”
表姐:“晚晚你发这个干什么?”
大伯母:“苏晚你什么意思?”
我打字,很慢,一个一个字母地按:
“堂哥的新车,10月18日下午提的,全款一百九十八万。”
“叔叔是10月18日上午确诊的。”
两条消息发出去。
群里炸了。
表哥:“?????”
表姐:“不可能!天宇哥哪来那么多钱?!”
大伯母:“苏晚你疯了吧!这种话能乱说?!”
大伯:“晚晚,把照片删了,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我没删。
又发了一张照片。
是堂哥朋友圈的截图,他在三亚度假的照片,时间是一周前。配文:“忙里偷闲,给自己放个假。”
又一张,他在奢侈品店的照片,半个月前。配文:“奖励辛苦工作的自己。”
又一张,他在高档餐厅吃饭的照片,一瓶红酒的特写,标签上标着“1982”。
一张接一张。
我发得很慢,很稳。
每发一张,群里就安静几秒。
然后炸得更厉害。
“天宇!这是真的吗?!”
“你不是说你在医院陪床吗?怎么跑去三亚了?”
“这酒……这酒得多少钱啊?”
“苏天宇你解释清楚!”
堂哥一直没有回。
直到我发完最后一张,他才终于跳出来。
是一条语音,点开,是他气急败坏的声音:“苏晚!你从哪儿弄的这些照片?P的吧?!我这些天一直在医院陪我爸,哪都没去!”
我打字:“照片是你朋友圈发的,有时间的。”
“我朋友圈哪有这些?!你别血口喷人!”
“你屏蔽了我,”我说,“但你没屏蔽所有人。”
群里又安静了。
这次是真的安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发消息。
过了很久,堂哥又发了一条语音,这次声音软了很多,带着哭腔:“晚晚,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爸都这样了,你还要来诬陷我?这些照片都是以前的!是我以前发的!我现在哪还有心情出去玩?”
我打字:“三亚的照片是七天前,奢侈品是半个月前,红酒是一个月前。堂哥,你记性不太好啊。”
“你……”
他又不说话了。
然后,婶婶跳出来了。
也是一条语音,哭得撕心裂肺:“晚晚啊,婶婶求求你了,别闹了行吗?你叔叔都快不行了,你还在这说这些……天宇是买了车,可那是他辛辛苦苦赚的钱啊!他想等他爸病好了,带他爸出去转转,这有错吗?晚晚,你就当婶婶求你了,把照片删了吧,别让大家看笑话……”
我打字:“婶婶,叔叔的病到底要花多少钱?”
“八十万啊!医生说要八十万!”
“哪个医生说的?”
“就、就医院的医生……”
“主治医生叫什么?诊断证明上写的分期是T2N0M0,中期偏早,手术加化疗最多三十万。为什么要筹八十万?”
群里彻底安静了。
这次,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所有人都在看。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答案。
等了整整三分钟。
堂哥终于回了一条消息,是文字:“苏晚,我们私聊。”
我回:“就在群里说。”
“你非要这样是吗?”
“是。”
“好,好,”他发了个冷笑的表情,“那你说,你想怎么样?”
“把众筹关了,”我打字,“把多筹的钱退回去。叔叔的治疗费,该多少是多少,我会出一部分。”
“你出?你出多少?三十块?”
“三十万以内,我出一半。”
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表姐发了个震惊的表情:“晚晚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没理她,继续打字:“但如果超过三十万,请出示详细的费用清单和医生证明。否则,我会向水滴筹平台举报诈捐,并向公安机关报案。”
这段话发出去,群里鸦雀无声。
过了很久,大伯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很沉,很重:“晚晚,都是一家人,没必要闹成这样。天宇是有不对,但你这样……也太过了。”
我打字:“大伯,如果今天躺在病床上的是您,堂哥发起八十万的众筹,然后转头去买两百万的车,您觉得合适吗?”
大伯不说话了。
大伯母跳出来:“苏晚你怎么跟你大伯说话的!没大没小!”
我打字:“大伯母,您转了五千,对吧?如果最后发现,这五千块没用在治病上,而是被堂哥拿去还车贷,您愿意吗?”
大伯母也不说话了。
群里其他人,原本还在帮腔的,现在都没声了。
只有婶婶还在哭:“晚晚,你不能这样……你叔叔对你再不好,他也是你亲叔叔啊……你就这么狠心?”
我打字:“婶婶,我爸我妈的赔偿金,六十万,您什么时候还我?”
这句话发出去,群里彻底炸了。
“什么赔偿金?”
“建国吞了晚晚爸妈的赔偿金?”
“六十万?怎么回事?”
“天宇那婚房……是不是就是用那钱买的?”
婶婶不哭了。
堂哥也不说话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只有我,还在打字。
“十五年前,我爸妈车祸去世,赔偿金六十万,由叔叔代为保管。我十八岁成年那天去要,他说钱拿去投资,亏光了。后来我才知道,那笔钱用来给堂哥买了婚房,付了首付。”
“我在叔叔家寄住三年,睡阳台,吃剩饭,挨打挨骂。学费是外婆捡瓶子凑的,他们一分没出。”
“现在叔叔病了,我该出钱。但该出多少,出在哪里,得有个说法。”
“八十万的众筹,两百万的车,六十万的赔偿金。”
“各位亲人,你们评评理。”
打完这些字,我的手在抖。
全身都在抖。
但我没停。
我又发了一张图。
是我爸妈的照片。
很老的照片,扫描的,有点模糊。照片上,他们还年轻,抱着我,笑得一脸灿烂。我那时候大概三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个糖人。
孙悟空的样子,金箍棒翘得高高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群聊。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电话,微信,短信。
一个接一个。
全是苏家的人。
我都没接。
也没看。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生疼。
楼下有车开过,有狗在叫,有夫妻在吵架。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但我好像,不太一样了。
手机在沙发上震动,屏幕一亮一灭。
像垂死的鱼,在挣扎。
我看了它一会儿,走过去,拿起来。
未接来电二十三个。
微信消息九十九条。
我点开微信。
最上面是堂哥发来的。
二十多条。
从一开始的威胁,到后来的哀求。
“苏晚,你把消息撤了,我们好好谈。”
“你要多少钱?我给你。”
“房子我还你,钱我也还你,你把消息撤了行不行?”
“晚晚,算哥求你了,别闹了。我爸还在医院躺着,你这样闹,他还怎么治病?”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说,我都答应你。”
我一条条看下去。
最后一条是:“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我们当面谈。”
老地方。
是老家县城的一个茶馆。
小时候,叔叔常带我去那里。他喝茶,我写作业。茶馆老板养了只猫,我喜欢逗它玩。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扔回沙发,走进卫生间。
洗脸,刷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很红,但没哭。
我对自己笑了笑。
比哭还难看。
躺到床上,关灯。
黑暗涌过来,把我吞没。
手机还在客厅震动,但我听不见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爸妈的笑脸。
外婆的手。
阳台的冷。
糖人的甜。
还有那辆白色的跑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回到八岁那年,爸妈刚走不久。我抱着他们的遗像,坐在叔叔家客厅的地上。婶婶走过来,一把抢过遗像,说:“摆在这儿晦气!”
我想抢回来,但抢不过。
堂哥在旁边笑,手里拿着我的布娃娃,用剪刀剪娃娃的头发。
一绺,一绺,掉在地上。
我哭,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外婆来了,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来,把我搂在怀里。她对婶婶说:“把孩子给我,我带她走。”
婶婶说:“走走走,赶紧走!养不熟的白眼狼!”
外婆拉着我的手,走出那个门。
阳光很刺眼。
我回过头,看见堂哥站在门口,朝我做了个鬼脸。
然后我就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的天空是深灰色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一亮一灭。
我拿起来看。
凌晨三点。
堂哥发来的消息:“晚晚,我错了。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我没回。
关了手机,继续睡。
这次没做梦。
再醒来时,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地板上,金灿灿的。
我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然后起床,洗漱,煮粥。
一切如常。
直到出门前,我才打开手机。
微信炸了。
家族群999+条未读。
私聊也炸了。
我粗略翻了翻,大概分几种:
一种是质问我的:“苏晚你怎么能这样污蔑你堂哥!”“你还有没有良心!”
一种是劝我的:“晚晚,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你叔叔还在医院呢,别让他寒心。”
还有一种是来打探的:“晚晚,你刚才说的赔偿金是真的吗?”“天宇那车真是全款买的?”
我一个都没回。
出门,上班。
地铁上,我点开家族群,从昨晚我发完最后一条消息开始看。
一开始是死一般的寂静。
大概过了半小时,表姐第一个跳出来:“晚晚,你刚才发的那些……是真的吗?”
没人回她。
又过了十几分钟,大伯发了条语音,声音很疲惫:“晚晚,你发的那些东西,有证据吗?”
还是没人回。
然后堂哥出来了,他发了一段很长的文字:
“各位亲人,关于晚晚说的那些事,我想解释一下。第一,我爸的病确实需要很多钱,医生说的八十万是最保守的估计,后续可能还需要更多。第二,车是我贷款买的,首付是我自己赚的钱,跟我爸的病没关系。第三,关于赔偿金的事,完全是子虚乌有。当年我爸妈是保管了晚晚父母的赔偿金,但后来投资失败,确实亏光了。这些事,晚晚都知道,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现在拿出来说。”
下面有人附和:“对啊,天宇不是那种人。”
“晚晚是不是误会了?”
“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然后,我昨晚发的那条关于赔偿金的消息,就被刷上去了。
再后来,群里就乱了。
有人相信堂哥,有人相信我,有人保持中立。
吵了几百条。
最后,是大伯发话:“都别吵了!明天下午,所有人都回老家!当面说清楚!”
下面一堆“收到”“好的”“一定到”。
我看完,关掉群聊。
地铁到站了。
今天公司没什么事,我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就坐在工位上发呆。
主管路过,看了我一眼:“苏晚,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没事,”我说,“昨晚没睡好。”
“注意休息,”他顿了顿,“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吗?”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我昨晚在群里,”他有些不好意思,“我老婆跟你表姐是同学,她拉我进群的。我本来想捐点钱,后来看到你发的那些……就没捐。”
“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需要帮忙,就说,”他说,“法律上的事,我认识个律师朋友。”
“谢谢。”
“没事,”他拍拍我的肩,“别太难为自己。”
他走了。
我坐在那里,心里有点发酸。
原来还有人,是站在我这边的。
中午,我没吃饭。
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公园长椅上喝。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喂,是苏晚吗?”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熟悉,但想不起来是谁。
“我是,您哪位?”
“我是你婶婶的妹妹,你该叫我小姨,”她说,“晚晚啊,我听说了你的事。你婶婶哭了一晚上,眼睛都肿了。你看,要不就算了吧?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我没说话。
“你叔叔还在医院,你就当可怜可怜他,行吗?”她声音带着哭腔,“天宇是做错了,但你也别赶尽杀绝啊。你把那些话撤了,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好吗?”
“小姨,”我说,“您知道我爸妈的赔偿金是多少吗?”
“啊?我、我不知道……”
“六十万,”我说,“十五年前的六十万,能在县城买两套房子。现在那套房子,值一百多万。我只要六十万,不过分吧?”
“这……”她语塞了。
“还有,”我继续说,“叔叔的病,该治就治,该花多少钱花多少钱。但众筹八十万,转头买两百万的车,这事,您觉得合适吗?”
“天宇他……他也是没办法……”
“他没办法,所以就来骗亲戚的钱?”我笑了一声,“小姨,您捐了多少?”
“我、我没捐……”
“那您就别劝我了,”我说,“下午我会回去,当面说清楚。”
说完,我挂了电话。
把那个号码拉黑。
下午两点,我请了假,坐车回老家。
老家在邻县,大巴车要一个半小时。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
田野,村庄,电线杆。
小时候,爸妈常带我回老家。那时候路还没修好,大巴车颠簸得很,我总晕车,吐得昏天暗地。妈妈就抱着我,给我喂水,擦嘴。
她说:“晚晚乖,马上就到了。”
然后我就睡着了。
现在路修好了,不颠了。
但没人抱着我了。
到站,下车。
老家县城还是老样子,破破旧旧的,街上没什么人。我沿着老街走,走到那家茶馆。
茶馆还在,招牌都褪色了。
我走进去。
里面坐满了人。
大伯,大伯母,叔叔,婶婶,堂哥,表姐,表哥,还有一堆我叫不出名字的亲戚。
所有人都来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茶馆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老板在柜台后面泡茶,水烧开的声音,咕嘟咕嘟。
“晚晚来了,”大伯第一个开口,声音很沉,“坐。”
我没坐。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堂哥坐在最里面,低着头,没看我。
婶婶眼睛是肿的,红红的,像是哭过。
叔叔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毯子,脸色蜡黄,看起来很虚弱。
“晚晚,”叔叔开口,声音很轻,“来了。”
“嗯,”我走过去,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晚晚,”大伯说,“今天叫你来,是想把话说清楚。你在群里发的那些,到底怎么回事?”
“我发的都是事实,”我说。
“什么事实!”婶婶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苏晚,我告诉你,你别血口喷人!天宇那车是贷款买的!首付是他自己赚的!跟你爸妈的赔偿金没关系!”
“是吗?”我看着堂哥,“堂哥,车贷合同能看看吗?”
堂哥抬起头,眼睛通红,瞪着我:“凭什么给你看?”
“因为你说你是贷款买的,”我说,“我想看看贷款合同,不行吗?”
“你……”
“天宇,”大伯开口,“既然晚晚要看,就给她看。如果是贷款,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
堂哥不说话了。
“拿不出来?”我问。
“我、我没带!”堂哥梗着脖子。
“那现在去拿,”我说,“我在这儿等。”
“苏晚!”婶婶尖叫起来,“你到底想怎么样?!是不是要把我们家逼死你才甘心?!”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只想要个说法。赔偿金,车,众筹,这三件事,今天必须说清楚。”
“说什么清楚!”婶婶哭起来,“你爸妈走得早,是我们把你养大的!你就这么报答我们?白眼狼!没良心的东西!”
“把我养大?”我看着她,“婶婶,我在你家那三年,吃的是你们剩下的,睡的是阳台。冬天冻得睡不着,夏天热得起痱子。堂哥打我,骂我,你从来没拦过。这叫把我养大?”
“你……”
“还有学费,”我继续说,“我初中三年的学费,是外婆捡瓶子换的。高中我住校,生活费是学校补助的。大学学费是助学贷款,到现在还没还清。你们出过一分钱吗?”
婶婶不哭了,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晚晚,”大伯开口,声音很疲惫,“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现在你叔叔病了,急需用钱,你就不能体谅体谅?”
“我能体谅,”我说,“所以我愿意出一半治疗费。但众筹必须关,多筹的钱必须退。”
“你……”堂哥猛地站起来,“苏晚!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我看着他,“你拿着骗来的钱去买车,去度假,去买奢侈品,我过分?”
“我没有!”
“那你说,车是哪来的钱?”
“我、我自己赚的!”
“你公司去年亏损五十万,你拿什么赚?”
“我……”
“说不出来了?”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苏天宇,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六十万赔偿金,三天内还我。众筹的钱,全部退回去。否则,我不光在群里发,我还会发到网上,发到报社,发到公安局。诈捐是什么后果,你应该清楚。”
“你威胁我?!”他眼睛瞪得血红。
“是,”我说,“我就是威胁你。”
茶馆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我,像看一个怪物。
“晚晚,”表姐小声说,“你别这样……”
“我该怎样?”我转过头看她,“表姐,你捐了三千,对吧?如果那三千块,最后变成堂哥车上的一个轮胎,你愿意吗?”
表姐不说话了,低下头。
“还有大伯,大伯母,你们捐了两万五,”我看着他们,“如果这两万五,变成堂哥手腕上的一块表,你们愿意吗?”
大伯母脸色发白,嘴唇哆嗦。
大伯盯着我,眼睛里有血丝。
“晚晚,”他开口,声音很哑,“你非要这样?”
“不是我非要这样,”我说,“是你们逼我的。”
“我们怎么逼你了?”
“你们逼我当傻子,”我说,“逼我忍,逼我让,逼我打掉牙往肚里咽。我忍了十五年,现在不想忍了。”
茶馆里又安静了。
只有老板泡茶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
过了很久,叔叔忽然咳嗽起来。
咳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在抖。
婶婶赶紧给他拍背,喂水。
“建国,建国你没事吧?”她哭起来,“你看看,你看看你侄女!她要逼死我们啊!”
叔叔缓过来,靠在轮椅上,喘着气。
他看着我,眼睛浑浊,没什么神采。
“晚晚,”他开口,声音很轻,很慢,“是叔叔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那六十万……是叔叔拿了,”他说,“当年你爸妈走的时候,你才八岁。我怕你乱花,就想先替你保管。后来……后来天宇要结婚,女方家非要房子,我就……我就……”
他说不下去,又开始咳嗽。
“你就拿去给堂哥买房了,”我说。
“是,”他低下头,“叔叔对不起你。”
“那车呢?”我问。
“车……”他看向堂哥。
堂哥别过脸,不说话。
“天宇!”叔叔忽然吼了一声,声音嘶哑,“你说!车是哪来的钱?!”
堂哥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
“说!”
“是、是贷款……”堂哥小声说。
“贷款合同呢?!”
“我、我没带……”
“去拿!”叔叔猛地一拍轮椅扶手,“现在就去拿!”
“爸!”
“去!”
堂哥咬着牙,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瞪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要吃人。
我看着他走出去,消失在街角。
“晚晚,”叔叔看着我,眼泪流下来,“叔叔对不起你。钱……叔叔会还你。房子……也还你。你别告天宇,行吗?他就这么一个错……”
“一个错?”我笑了,“叔叔,他骗了四十三个人,筹了三十多万,这叫一个错?”
“他……”
“还有,”我看着他的眼睛,“您的病,到底要多少钱?”
叔叔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医生说……手术加化疗,大概……二十万。”
二十万。
不是八十万。
茶馆里一片哗然。
“二十万?!”
“天宇不是说八十万吗?”
“这差的也太多了!”
“建国,你说实话,到底多少?”
叔叔低下头,不说话。
婶婶哭起来:“我们也是没办法……天宇公司欠了债,债主天天上门……我们实在没办法了……”
“所以就拿我爸的病骗钱?!”表哥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三叔三婶!你们也太不厚道了!”
“就是!”表姐也站起来,“我捐了三千!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千!”
“我捐了两千!”
“我捐了五百!”
“退钱!”
“对!退钱!”
茶馆里乱成一团。
大伯猛地一拍桌子:“都闭嘴!”
所有人安静下来。
大伯站起来,走到叔叔面前,看着他:“建国,天宇说的是真的?真是骗钱?”
“哥……”叔叔老泪纵横,“我……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就能骗自己家里人?!”大伯吼了一声,声音震得屋顶都在抖,“建国!你糊涂啊!”
“哥……”
“别叫我哥!”大伯转身,看着所有人,“今天这事,是我苏家的丑事!谁都不许说出去!”
“那钱呢?”表姐问。
“钱……”大伯看向我,“晚晚,你说怎么办?”
我看着他们。
一张张脸,有的愤怒,有的羞愧,有的躲闪。
“钱必须退,”我说,“一分不少,全部退回去。”
“好,”大伯点头,“天宇回来,我让他退。”
“还有赔偿金,”我说,“六十万,十五年前的六十万。按现在的利息算,至少一百万。我不要一百万,我只要六十万。三天内,打到我的卡上。”
婶婶猛地抬头:“一百万?!你抢钱啊!”
“那我去法院告,”我说,“让法院判,该多少是多少。”
“你……”
“给她,”叔叔开口,声音很虚弱,“给她吧。是我们欠她的。”
婶婶哭起来,捶打着叔叔的轮椅:“你个老不死的!当初我就说不该拿那钱!你不听!现在好了!全没了!”
“别打了!”大伯吼了一声。
婶婶停下手,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大伯看着我:“晚晚,钱我们退,也还你。但这事,到此为止,行吗?”
“行,”我说,“钱到账,我就删帖子,退群,从此跟苏家再无瓜葛。”
大伯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点头:“好。”
“还有,”我说,“我要叔叔写个保证书,保证以后不再骚扰我,不再拿我爸妈的事做文章。”
“你……”
“写不写?”
“……写。”
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放在桌上。
“写吧。”
叔叔颤抖着手,拿起笔。
写了很久。
保证书,欠条,收据。
一张,两张,三张。
写完,他按了手印。
我也按了。
“钱,”我说,“三天。”
“三天,”大伯点头。
我收起那几张纸,转身就走。
“晚晚,”表姐叫住我。
我回头。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你……你真的要跟家里断绝关系?”
“是。”
“可我们是一家人啊……”
“从今天起,不是了。”
我走出茶馆。
阳光刺眼。
我眯起眼睛,看着天空。
很蓝,很干净。
生产体系与技术支撑绿盛塑料异型材形成了集研发、制造与检测于一体的完整生产流程,从原料选择到成品出厂均建立标准化控制环节。体系通过了 GB/T19001-2016 idt ISO9001:2015 质量管理认证(注册号:016CD23Q33020R6S),为产品的稳定性与一致性提供了制度化依据。生产设备涵盖多种规格型号,可灵活应对不同厚度、配方及结构要求的塑料板材加工。产品体系与应用领域产品类型主要涵盖两大方向:一是装饰板材类,包括防撞碳晶板、ABS防撞碳晶板、PP防撞碳晶板、PC防撞碳晶板、PE防撞碳晶板、PVC防撞碳晶板以及竹木纤维防撞碳晶板等。该系列材料兼具结构强度、耐磨性与装饰性,适配多样化的室内环境。二是定制型材类,可根据不同空间设计与功能需求,提供尺寸、厚度、颜色及结构参数的个性化定制服务。在应用场景上,这些材料广泛用于医院、学校、酒店、办公场所、KTV、茶楼等公共或商业空间的墙面与顶面装饰,也在家庭装饰领域得到越来越多的采用。材料性能与可持续发展方向防撞碳晶板及其衍生材料在使用性能上表现出优良的防火性、抗冲击性和易清洁特征,适合人流密集或对安全性要求较高的空间。随着环保型塑料及复合材料的发展趋势增强,绿盛塑料异型材在生产中逐步采用可再生配方与节能挤出工艺,降低能耗与材料浪费,体现出绿色制造导向。结语以稳健的制造基础、系统的质量保障及持续改进的研发机制为支撑,这家位于成都的塑料异型材生产者正在推动防撞碳晶板及相关产品的标准化应用。未来,将继续在材料创新与应用场景拓展中,探索更具可持续性与实用价值的装饰材料方案。
像被水洗过一样。
我沿着老街走,走到车站。
买票,上车。
车开动的时候,我收到一条短信。
是银行发来的。
“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转入人民币600,000.00元,余额600,802.33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靠在车窗上。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田野,村庄,电线杆。
像倒带的电影。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条路上,妈妈抱着我,说:“晚晚乖,马上就到了。”
现在,我到了。
但我一个人。
车到站了。
我下车,走回出租屋。
开门,开灯。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冷冷清清。
但我忽然觉得,不那么冷了。
我打开手机,点开家族群。
群里还在吵,吵退钱的事。
我没看。
找到我发的那些消息,一条条,全部删除。
然后,退出群聊。
屏幕弹出一个提示:“您确定要退出‘苏氏一家亲’群聊吗?”
我点了确定。
群聊消失了。
联系人列表里,少了一堆人。
我把所有苏家的人,全部拉黑。
包括堂哥,叔叔,婶婶,大伯,大伯母,表姐,表哥。
所有人。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程小雨。
拨通电话。
“喂,小雨。”
“晚晚!你怎么样?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事,”我说,“解决了。”
“解决了?怎么解决的?”
“钱退了,赔偿金也要回来了。”
“真的?!”程小雨尖叫起来,“多少?”
“六十万。”
“卧槽!”她在那边蹦起来,“晚晚你太棒了!今晚必须庆祝!我请你吃饭!不,我请你喝酒!喝最贵的!”
“好,”我笑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
天已经黑了,万家灯火。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喂,是苏晚女士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很陌生。
“我是,您哪位?”
“我是XX报社的记者,我姓李。我们接到爆料,说您堂兄苏天宇涉嫌诈捐,请问您能接受一下采访吗?”
我愣了一下。
“爆料?谁爆料的?”
“这个不方便透露,”他说,“但如果您有相关资料,我们可以帮您曝光。这种诈捐行为,必须受到谴责。”
我沉默了几秒。
“不用了,”我说。
“为什么?您不是受害者吗?”
“钱已经退了,”我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可是……”
“谢谢您的好意,但真的不用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然后把那个号码也拉黑。
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很旧了,锈迹斑斑。
打开,里面是几张老照片。
爸妈的结婚照,我的百天照,还有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我还小,被爸妈抱在中间,笑得一脸灿烂。
那时候,我们都还在。
我把照片拿出来,擦了擦,放在桌上。
然后,从包里拿出那几张纸。
保证书,欠条,收据。
还有那张三十块的转账截图。
我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打火机。
点燃。
火苗窜起来,舔着纸的边缘,一点点吞噬那些字。
六十万。
保证。
不再骚扰。
全都化成灰烬。
只有那张三十块的截图,我留了下来。
夹在相框里,放在照片旁边。
然后,我打开电脑,搜索租房信息。
换个地方吧。
换个城市。
重新开始。
手机又响了。
是程小雨发来的消息:“晚晚!我订好位置了!老地方,八点!不见不散!”
我回:“好。”
然后关掉电脑,换衣服,出门。
下楼的时候,路过快递柜。
我停下来,打开柜子,取出一个包裹。
是前两天买的书,一直没来得及拿。
拆开,是一本小说。
扉页上写着一句话:
“当你终于决定不再忍让,世界才会给你让路。”
我笑了笑,把书夹在腋下,走出小区。
街灯亮了,一盏一盏,绵延到远方。
我抬起头,看着那些光。
然后迈开步子庆阳预应力钢绞线价格,往前走。